【青春名人堂】印度尤/歸零,印度生活美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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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次和藝術策展人Q見面,約莫是兩年前的事,當時她面容憔悴,看來是吃了印度不少苦頭,彎彎的背上扛著一個巨大的背包,幾乎要壓垮細瘦的她;我帶她去吃了一家印度味不那麼重的中國餐廳,她埋頭苦吃,兩頰塞滿米粉,就像隻貪吃的可愛松鼠。這次再見她之前,Q傳來訊息:「天啊!剛剛過馬路居然有車子禮讓我,也太進步了吧!」Q的雀躍從螢幕裡彈了出來,讓我忍不住笑起來,這就是印度給予我們的修煉--它將我們丟入一個未曾想見的惡劣環境,使人痛苦,卻也因此能看見平常不曾為之驚喜的美好。

「巨嬰文化」是台灣近年揮之不去的可怕現象,某種程度上和我們習慣各種便利的服務有關,特別是台灣服務業把「以客為尊」做到了極致,享譽各方的同時也有些走火入魔,顯盡人性貪惡,讓那些被寵壞了的巨嬰們哭喊著:「怎麼沒有跟之前一樣好?怎麼沒有再更好?」反看印度,無論是生活、旅遊還是工作都太常不順,隨時都可能被惡整,所以只要「沒有上次那麼慘」又或是「比上次好一點」就會合掌謝天!

當然,「比上次好一點」、「沒有上次這麼慘」都只是轉念,印度可能比前一次好十倍,都比不上台灣的最低標準,但是帶來的感激與滿足卻是更多更滿。許多人會問,很多印度人明明生活得這麼苦,為什麼依然笑得如此燦爛呢?宗教或許是一個重要的因素,每個人心中都有信仰與依歸,肉體上的苦難擁有精神上的支撐,乃至於對輪迴來生的堅信,讓他們總掛著令人有些心疼卻又溫暖萬分的樂觀笑容。

除了宗教因素,我想,生活在印度這樣一個像是每天都活在惡作劇裡的國家,就更能看見順利的那一瞬間吧!在充斥著不如意的世界裡,每一個小確幸就像一朵花,開在眼前,遮掩了其他如泥如土如塵如灰的慘淡時刻。

一點點差就覺得爛,是台灣的問題;一點點好就覺得好,卻也是印度的問題──得過且過、不求完美──這尤其體現在工作態度上,拖拉著新興經濟體的衝刺腳步;這個國家不追求一百分,因為一百分是種奢求,是種貪嗔癡。印度人的口若懸河舉世聞名,口才好得能把垃圾講成黃金,經常被他們唬得一愣一愣還替他們數鈔票,這不僅是他們善於推銷,也是他們真心很容易感到滿意,很容易覺得世界很美好。對我們來說只不過是低空飛過、差強人意,他們卻滿意得嘖嘖稱奇;少了百分之二十甚至百分之三十的完成度,對他們來說根本沒有關係。某種程度上,台灣人那種做到極致追求滿分的我執,對他們而言就是還沒放下、尚未涅槃。

旅居新德里超過七年,我似乎受到了印度的感化,這不代表我放下偏執個性,還是經常為混亂懶散奉上白眼,但也看見了更多台灣的美。每次從印度回到台灣,都有種瞬間從青年旅館被升級到飯店套房的感覺,走在台北的街頭,腳步輕盈,飄飄然地就像是要飛起來一樣。或許這就是Q在新德里街頭,被車子禮讓的那一瞬間,那種溢滿胸腔的感動吧!

很多人告訴我,他們到印度是想要歸零,希望能夠把悲傷歸零、把牽絆歸零、把自己歸零,卻很少人是想把快樂歸零、成就歸零、世界歸零。對我而言,印度這個國家就是歸零,無時無刻地歸零,不只有壞事要歸零,好事亦是如此,但零不一定是無,很大程度反而帶來更多;就像印度歸零了我對這個世界運作的想像,卻讓我看見了更多,無論是從未見過的印度與世界,還是過去看不見的台灣。這個千年古文明發明了「零」的數學概念,直至今日都毫無吝嗇地為「零」做出定義,如同中國傳統的陰陽哲學一般。

我的印度製作人Sapna曾對我說:「印度不會讓你跌到谷底,總會有一股力量將你拉上來。」但依照我的經驗,可能還得加上一句「印度不會讓你直升天堂,總會有一股力量將你打下去。」於是,歸零成了印度的生活美學,不只是一開始得要歸零,而是無時無刻都在歸零,好壞都歸零,用更新鮮的眼睛看自己、看印度、看世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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